二

众人都讪讪的，不敢应李武

猫腔是在密东北乡发育成长起来的一个剧，唱腔优，表演奇特，充满了神秘彩，是密东北乡人的神写照。孙丙是猫腔戏的改革者和继承者，在行当里享有崇威望。他唱须生戏，从来不用髯，因为他的胡须比髯还要潇洒。也是该当有事——乡里财主刘大爷喜得贵孙，大摆筵席。孙丙前去吃喜酒。同席者有一个名叫李武的，是县衙皂班的衙役。筵席上，李武端着公人架，坐在首位。他大大擂着县太爷的一切，从言谈到举止，从兴趣到嗜好，最后，谈话的便在大老爷的胡须上展开。

群众打成了一片。

刘家的老大被李武训得只有哈腰的份儿，趁着李武咳嗽的机会，逃命般地跑了。

李武端起酒杯，呷了一酒，抄起筷，在菜盘里挑挑拣拣，嘴里发啧啧的声响，分明是在批评菜肴的鄙。最后，他夹了一绿豆芽，用两只门牙，吱吱咯咯地嚼着，饱后无聊地磨牙的老鼠就是这样。刘大爷的儿，就是得了贵的那位，端着一盘气腾腾的猪跑过来，特意地把盘放在李武面前，用沾满油腻的手，额上的汗，抱歉地说："李大叔，委屈您老人家了，咱庄人家，不好菜来，您老人家将就着吃。"

密东北乡有一个胡须很好的人，姓孙，名丙，是一个猫腔班的班主。

李武把牙里的绿豆芽呸地一声啐到地上，然后把手中的筷，重重地拍在桌上，用明显不快但是又宽容友好的吻说："刘老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以为俺是冲着吃来的吗？你大叔要是想开荤，随便到那家馆里一坐，用不着开，那些海参鲍鱼、驼蹄熊掌、猴燕窝，就会一碗接着一碗地端上来。吃一尝二观三，那才叫筵席！你家这算什么？两碟半生不熟的绿豆芽，一盘腥烂臭的瘟猪，一壶不不凉的酸黄酒，这也算喜宴？这是打发臭戏！俺们到你家来，一是给你爹捧捧场，撑撑门面，二是与乡亲们拉拉呱儿。你大叔忙得里蹿火苗，这工夫并不是容易的！"

"…常人的胡须，再好也不过千八百，但大老爷的胡须，你们猜猜有多少？哈哈，猜不来吧？谅你们也猜不来！上个月俺跟着大老爷下乡去察民情，与大老爷闲谈起来。大老爷问俺，小李，猜猜本官有多少胡须？俺说，大老爷，俺猜不来。大老爷说，谅你也猜不来！实话对你说吧，本官的胡须，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差一就是一万！这是夫人替本官数的。俺问大老爷，这么多的胡须，如何能数得清楚？大老爷说，夫人心细如发，聪明过人，她每数一百，就用丝线捆扎起来，然后再数。绝对不会错的。俺说，老爷啊，您多生一，不就凑成一个整数了嘛！老爷，小李，这你就不懂了，世界上的事情，最忌讳的就是个十全十，你看那天上的月亮，一旦圆满了，上就要亏厌；树上的果，一旦熟透了，上就要坠落。凡事总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恒。九千九百九十九，这是天下最吉祥的数字，也是最大的数字了。为民为臣的，不能想到万字，这里边的奥秘，小李，你可要用心会啊！大老爷一番话，玄机无穷，俺直到如今也是解不开的。后来大老爷又对俺说，小李，本官胡须的数，普天之下，只有三个人知，这三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的夫人。你可要守如瓶，这个数字，一旦去，那可是后患无穷，甚至会带来大的灾难。"

李武："刘大爷也算个识字解文的乡贤，怎么养了这样一个土鳖？"

李武虽然是休假在家，但还穿着全的公服，只差没提着那火。他指手画脚，咋咋呼呼，把同坐的老实乡民，唬得个个目瞪呆，忘记了吃酒。竖直了耳朵，听他山呼海啸；瞪圆了睛，看他唾沫横飞。孙丙走南闯北，也算个见多识广的人，如无李武在场，他必然是个中心，但有了与知县大老爷朝夕相的李武在，就没人把他放在里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问酒，用白和从鼻孔里发的嗤呼声表示着对这个小爪牙的轻蔑。但没人注意他，李武更如没看到桌前还有个他一样，自绘声绘地讲述着大老爷的胡须。

很快，人们都知了新来的知县老爷是曾文正公的外孙女婿。他相貌堂堂，下上生着一可与关云长媲的胡须。知县不仅是仪表堂堂，而且是两榜土，天门生。才华横溢，成章。豪饮千杯而不醉，醉了也不失风度，犹如玉树临风，山沐雨。知县夫人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不但天姿国，而且贤惠无比。他们的到来，必将给密县的人民带来齐天的洪福。

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众乡贤也醉得横躺竖卧。这次宴会，轰动了整个的密县，成了一个传久远的门话题。那棵翠绿的大白菜，更是给传得神乎其神。说是那棵大白菜上修着一个暗机关，别人怎么着都分不开，钱大老爷用筷一敲白菜，立刻就如白莲盛开，变成了数十个，每一的尖上，都挑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