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容大勉笑了笑。卞师傅对儿的表情嗤之以鼻，说：“黄新以为你是富翁吗？会拿成百上千的钞票孝敬父亲吗？一个小小的科级，在那没有一油的单位，能有几个钱？”

也不让门了。婉容今年三十五岁，她被关了二十五年了。婉容的母亲，卞容大的继母，平日很少与卞容大说话的那位城市妇女，在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拉着卞容大的手，哀求了他。她说：“容大，你是一个好孩。妹妹命苦，往后就靠你多照顾她了。这辈，你就当个牲养着她吧。”当年，卞容大还不能完全理解继母的话，后来就慢慢理解了，到了现在，可以说完全理解了。这一次，卞容大带来的六千元钱当中，就有四千元是给妹妹的。卞容大今天之所以再三地下决心要和父亲谈话，其中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了妹妹。卞容大希望父亲用婉容自己的份证，将哥哥给她的这笔钱，存银行，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

这是一不需要回答的责怪质问，卞容大自然哑无言，今天他准备好了要加倍忍耐的。卞师傅的责怪还要一步延伸，他说：“你这样单独一个人来，不怕你老婆说你偷偷给我们钱了？”

哥哥。哥哥。婉容说。婉容笑眯眯的。这是一一室一厅的单元房，过去的那老式的单元房，厨房和卫生间都非常狭小，墙下半截还是用绿油漆涂的卫生墙，所谓的卫生墙早就斑斑驳驳，非常不卫生了。家陈旧、肮脏、残缺不全。所有纺织品的颜都互相混杂了，都失去了鲜亮的泽。地面上，痰迹覆盖着痰迹。卫生间的桶里冲烈的味。靠近厨房的地方，空气则被泡菜的酸味占领。卞师傅长年吃泡菜。可是，卞师傅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给他的家里清洁。黄新与卞容大谈恋的时候，曾经讨好地动手了清洁，结果事后卞师傅大发雷霆：黄新太自以为是了，她嫌卞师傅家里赃吗？她知私人用品的重要吗？怎么能够随便扔掉她以为废旧的东西呢？在这个家里，卞师傅的任何东西，镜、抓、杯、烟缸、打火机、报纸、扑克，都有它们固定的地方，卞师傅绝对不允许它们被别人随意挪动。卞容大到了父亲家里，立刻就觉到了的限制。他无聊地拿过一张晚报扫了两，放下之后，卞师傅很不耐烦地将晚报收拾到了他觉得应该放置的地方。幸好有婉容在一边盲目叫哥哥，哥哥，使这个家里的气氛显得松散随和了一些。卞容大不时地朝妹妹，以冲淡自己的拘束和尴尬。

卞师傅从腰带上取下一大串钥匙，摸索着，念念有词，终于找准了其中一把，打开了铁栅栏门。婉容吭哧吭哧挪动着，为卞容大倒了一杯茶。

卞容大再努力，也笑不来了。他的郁闷，手足无措，到窒息和难堪。几天来的思考，几天来的决心，几天来的设想和演练，刹那间全都泡汤了。卞容大再三再四地翕动着嘴，话却是一句都说不来，最终，他还是慢慢握起了拳，他不得不寻求他的左手。忽然，卞容大想起了怀里的钞票。他仓促地把它们拿了来，放在父亲的餐桌上。婉容叫：钱！钱！哥哥！哥哥！钱！

婉容顿时不声了，但是她不难堪，她捂嘴窃笑。

卞容大还是勉地笑了笑，说了一句简单的话。他说：“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卞师傅从儿的态度里嗅到了反抗和自卫的气息，他被激怒了。“怎么样？我说得不对？你提升了吗？你搞赢严名家了吗？现在是什么日什么价？我那退休工资，要养活我和你妹妹，我容易吗？啊？我去连个大牌都不敢打，我有脸面吗？现在再穷的老，没有退休工资的老，偶尔也敢打个大牌，我敢吗？人家都有儿女孝敬，逢年过节，都是成百上千地给钞票，我呢？一小礼，一只小信封，还是一小礼，还是一只小信封。现在想想啊，人生真是没有意思啊，我从少年时期就拼命努力，就懂得为将来的后代创造良好的生活环境，我生儿育女，呕心沥血，就连为你们取名字，都不肯有半虎，不知翻破了多少本书，结果呢？现在我是什么光景？我得到了什么？你别埋着死不吭气，看看电视，那里晃动着多少人，哪一个人不比你父亲衣着面？

卞师傅首先打开了电视机。然后坐下，捶自己的腰，说：“我还没有死，又不逢年过节，你怎么来了？”

卞师傅疑惑地看了儿一，赶伸手拿过了钞票。卞师傅掂了掂钞票，立刻了判断：“六千。”

卞师傅一气倾诉完毕，末后吐了长长。突然，他的双手垂落下来，就像死去的小鸟一样耷拉在膝盖上。卞师傅的姿态充满了对他人的绝望和自怜的悲凉。卞师傅保持着他的姿态，恨恨地望着空中，许久许久地缄默。电视机在房间的昏暗角落里发与此无关的声音。

钱！哥哥！钱！哥哥！卞师傅怒斥女儿：“住嘴！看你敢告诉别人！我不打断你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