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从教堂回来，她就换上了这一相公的装束。栗绸长衫，厚底靴。还改梳了背。公开这样外。只差左手托鸟笼，右手搓一对铁桃了。她叫全家吃惊。更叫为人内向的大哥吃惊。大哥活着，似乎只是为了维持这一片祖业。她不同，她活着，似乎就是为了要叫所有的人晓得，她没白来这世界上走一趟。她不想自走这一趟，她也有条件不白走这一趟。她接了父亲临死前在遗嘱里写定了给她的两家药铺、两个诊所。没几天，她又兼上了衷济会育婴堂的司库，兼上了四乡赈粥馆的专事。越来越好往。越发地快人快语。她在县城里上堂河小学边上开了个小小的西医诊所。隔三差五亲自动手免费给小学的教员、学生和附近船码上扛活儿的穷的男人女人小小不言的手术，开费不大的药方，过一过当大夫的瘾。她毕业自州府医专，在学校里并不是个好学的学生，但这时却染上了当大夫的瘾，于是很快在城里了名，真可以说“未曾开齿生香，一边拱手自来”

“小可…”哥哥惶惊，又替她在那许多老人面前愧疚。

那一年，楼前香樟树开的是玉兰。家的女厨娘守寡七年生一窝小老鼠。鼓楼三次着火。东校场门前那段小五河突然黑稠得跟重油一般。半夜听见校场上有队在走正步。只见下，不见上。碗的青蛇从七七四十九家房檐上掉下来，无影无踪地游了女眷内室。后来全城的玉兰树一起开了猩红猩红的，霎时间全城都跟着了火一般。

“找个男人，好。”她笑笑。

她说：“祖宗没说我必须嫁一个你们给找的男人，是不是？”

上，关起门来，改扮成男人给她看。她常常留她过夜，很亲地搂着她，惊喜地打量她完全跟个小孩似的材和那一大的Rx房。她打开自己的梳妆盒和衣柜，对她说：“你喜什么就拿什么吧。”她摇摇。她说：“你嫁给我吧。”她却笑了，还说：“有本事，你就娶吧。”后来女练习生让她父亲领回去，嫁给本镇屠宰场的一个老板。老板前妻生的儿比她还大了三岁。临启程的前一夜，女练习生在她怀里哭了整一夜。

父亲在遗嘱里曾写明，她接那祖业后，一年之内，必须成家。三年内必须生。生男孩，得姓苏。假如不到这些，给她的那些祖业得由大哥代。假如婚后只生女孩，也得回三分之二的祖业。

“你也到成家的时候了。”一位长辈小心翼翼地把几个备选男士的名帖递给她。

有一天晚上，大哥找她，还把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找来了。苏家是五源城里最早的一批天主教徒。但那一段日里，苏可却再不去教堂弥撒，撤回了她对教会办的各慈善事业的赞助，甚至辞去了育婴堂司库的职务，反而在自己卧室里迎来了女形的观世音菩萨，在一黄缎素锦帘后面，建起一个小巧的佛堂。但她又从不念经拜仟，偏偏在菩萨面前供奉着一双那位小练习生穿过的小鞋。

大哥想给她找个丈夫来约束她。

“我不相信任何一个现成的男人。我得自己教养一个。”

在座的面面相觑，的确，遗嘱里没写这一条。

大哥隐隐知她和林德神甫之间的那一瓜葛。他似乎能猜到她发下狠心来折磨自己和折磨家里人的本原因。他怕她无边无际地任。他怕她糟踏了接过去的那祖业。

“我要钱培养一个丈夫。真正归属于我的男人。”她斩钉截铁地说。

“祖宗没说这么就得收回给我的祖业，是不是这样？”她却继续追问。

三天后，她宣布和苏家最大一个中药店的学徒，一个比她小六七岁的“男孩”订婚。全城的人都以为她疯了。她却照常门，照常上茶馆听书。照常去戏园票友。照常到上堂河小学边上的门诊所为没钱去大医院牙的男人女人牙，把明光锃亮的牙钳当当嘟嘟地往白搪瓷盘里扔得脆响。下一个月，她就送自己相中的这位小未婚夫去了州府商校。班生。每个月她都专程雇车去八十里外的州府城看望这个小未婚夫，亲自到教务去查他的各科测验成绩，带他到市中心天主教堂去弥撒；尔后，在市北门的同善居莱馆，单开个雅座间，让他吃上一顿，补足补足。她不吃，只是看他吃。教他怎么吃，才更符合上等人的份。商校里全是男生。这一，她特别放心。小学徒长得丑。勺脸，地包天，抄下，很有明太祖朱元璋“遗风”但鼻更尖。颧骨更。窝更。眉棱更外突。额更狭窄。更加沉默寡言。更加心神专一。而且，他绝对地不笨。不，应该说，他相当聪明。

后来几十年间，坝上五源不少有钱的寡妇、有钱的小、有钱的女伶、有钱要的女光兴起一自己掏钱培养小丈夫的风气，溯其源，大概都始于苏门这位女相公。

没人回答。但几乎所有在座的人都气昏了。

她翻了翻，扔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