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帽一遍遍地看手表。他自己见人总是介绍说那是作为战利品从朝鲜战场上带回来的。很老的一只瑞士表，表面已经发黄，刻度和指针都很难辨清。他就一遍一遍地把手腕伸到那盏一样昏暗的油灯底下去展览这战利品，又一遍一遍地让名叫“老四”的生产队长去人。老四也不晓得到哪里转了一圈，又缩着脖，每回都说“人就来，人就来”但除了早已来的几个人，每回都没有什么人“就来”看再不来就不会来了，黄帽切齿说：“先前还不晓得，下面的政治工作淡薄到了这程度。这不要复辟资本主义么？阶级斗争太严重了！”

隔两天，工作组开碰会，李欣又挨了黄帽批评。

两个年轻人赶忙去拦他。除了时开车，黄帽其实并没有什么对不住李欣的。李欣觉得自己有些刻薄。

“不不。”

黄帽说，并没有提会上的事。

分工的次日，工作组全由大队书记殷严领着，在全大队范围跑了一遍，了解政情、社情、敌情。当天晚上就照分工，各人到各人蹲的生产队召开群众会。黄帽率领李欣去了八队。自己已经让各生产队下了通知，晚上七钟开大会，跟县工作组见面。“七钟”是提前量，实际预定的是八钟正式开会。到了晚上十钟，不说群众，就连队都没有来齐。偌大个生产队仓库，零零落落地坐了十来个人，除了二三队同黄帽李欣凑在一张“吱吱”作响的破书案上，其他的都四散蜷在角落里，要不是不时响起的咳嗽，和一明一灭的旱烟火光，就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风从钉在窗的塑料化袋破和墙的裂里来，扬起草屑和网尘，在空旷的屋里打着圈。

黄帽又去摸床铺，说：“你们草铺得这样薄啊。草是有的，该铺得厚些，我去给你们抱些来。”说着就要往外走。

那天分工，考虑到老杨的，大家一致同意黄帽的意见让老杨留在大队掌握全面。最多在方便的时候，照应一下大队所在的这个生产队。黄帽自己则提去最偏远的八生产队，以示带吃苦的意思。那个生产队离大队有四五里路，逢晚上有会，半夜要摸黑回大队。但黄帽作为副组长，还要片上的工作（他跟老杨把全大队的生产队分成两个片，一个分一片），还得有一个人专蹲八队。本来以为这会是个问题。来东方红大队的这个工作组，就两人，一上了年纪，一年轻。上了年纪的怕冬天的夜寒，年轻的怕乡下的夜路。黄帽很慷慨地带，就基于这担心。没想到，此议刚，李欣就说，我去八队。倒使黄帽有些措手不及，有些失落，仿佛自己的献神被人淡化了似的。其他各人都吐了气，先前压在心上的一难题很轻易地解开了，都很赞许地去看李欣。

李欣其实有自己的原因。从八队往里再过一岭就是县剧团工作组蹲的公社，李欣的女朋友小也在那里。

就相当于正科级，本不会把黄帽这样小镇上的什么品站长放在里。下来的天晚上，他跟县剧团的女朋友小睡觉睡过了，没有赶上班车。等后来赶到镇上，工作组已经发了，害得他很找了一阵。工作组长、副镇长老杨原是说过等一等的。但副组长黄帽就是不肯，说要讲原则，说了就要算数，县里来的也不例外之类。老杨只好由他。憋足了气的李欣一直都想向黄帽挑衅，只是没有充分的理由。现在算是等到机会了。

李欣没有想到，散会之后，黄帽会主动到他房里来。工作组住在大队。平时在这里过夜的大队都回去住了，把房空来往工作组。李欣因为晚到，留给他住的位置只有一张双人床的一半。双人床上的另一个人是县广播站编播的一个小伙，先前县里开大会，他们常在一块搞材料，两个很谈得来。

这是一张土改时从当地一地主家里抬来的那老式架床，床周围有围栏，上面有棚，围栏和棚都有整块整块上好木料的雕，宽大得像一间屋，两个人睡本谈不上挤的。

“不争了。时间不早了。大家今天刚来，一路上辛苦，要早些休息。下面分分工，把这几天的工作安排一下…”

“对你不住了啊，这个大队穷得很，找来找去只有这张床，让你们两个挤。”

李欣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什么“先前还不晓得”？乡下的事

李欣低估了黄帽。他把黄帽的友好理解成讨好，以为黄帽是向他示弱。其实黄帽摸床抱稻草之类，完全是为了向李欣一班年轻人表明，他是一个既有工作上的严肃，原则，又有生活上对下属的无微不至关怀的领导人。这两方面他都是极为认真毫不糊的。

一直蜷着“呼呼”地着气的老杨结束了这场争执。在座的人里，最辛苦的要数他。桌底下的那盆炭火早就没有几星红火了。他受不了临近半夜的那份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