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浣碧

小连子与槿汐早已守候在渡口转弯chu1，见玄清立于渡口与我一同回来，一时也惊住了，终究是槿汐机警，默默施了一礼，方扶了我往棠梨gong走。

我悄声dao：“刚才你们俩除了我谁也没有见到。”

槿汐轻声dao：“是。nu婢只是从冯淑仪chu1接小主回gong。”

小连子jin随shen后，一同进了棠梨gong。

众人都被小允子打发在饮绿轩里，我悄无声息回到内堂，换过安寝的衣服，方觉得口渴难耐。才要说话，小允子已经斟了一盅茶来，我喝了一口便推开，想了想dao：“去换些别的来。”

小允子陪笑dao：“小厨房有燕窝预备着呢，小主要不要用些？”

我点点tou“叫浣碧拿进来。”

小允子一愣，迟疑片刻，终究不敢多问，便让浣碧拿了燕窝来。

浣碧端了燕窝进来，见我好端端地坐着，不由面se微微一变，作关切状dao：“小姐此行可顺利？这么晚回来倒叫nu婢好生担心。”

我心tou烦恶，bi1视她片刻，浣碧微微低下tou好似心虚不敢看我，我“咯”一声笑dao：“何止顺利，简直是痛快。”

浣碧抬tou略微惊愕dao：“皇上放了眉庄小主chu来了么？！”

“并没有。”我的视线横扫过她的面容，一字一字dao：“皇上斥责了华妃，连温仪帝姬也不许她见。”我悠悠叹息了一句：“原本皇上还要复她协理六gong之权呢，现在啊——只怕自shen难保了呢。”

“皇上斥责了华妃娘娘？”

我闲闲地dao：“是啊。谁叫她chu2怒了皇上呢。华妃未免心太高了，浣碧你说是不是呢？”

浣碧一时窘迫，勉qiang笑dao：“nu婢也不晓得华妃娘娘的心高不高，只是皇上的圣意想来是不会有错的。”

我微微侧目，槿汐和小允子、小连子一齐退了chu去。房中只剩下我和浣碧，她的声音一如往昔，轻声dao：“小姐。”说着垂手侍立一旁。我冷冷地盯着她，浣碧不自觉地shen子微微一动，问：“小姐怎么这样看着nu婢？”

倏然收回目光，忽而展颜一笑：“我让他们chu去，也是为了周全你的颜面。浣碧，这些日子你劳心劳力，吃苦不少啊。真是难为你啦。”

浣碧盯着地面，小声dao：“小姐怎的这样说，倒叫nu婢承受不起。”

我站起shen，徐徐在她shen边绕了两圈，忽地站在她面前，伸手慢慢抚上她的面颊，叹dao：“其实仔细看你和我还是有些像的。”顿一顿dao：“只是有些人有些事面和心不和，纵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竟也会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是叫我心寒啊。”

浣碧面se一凛，qiang笑dao：“小姐这么说nu婢不懂。”

声音陡地透chu冷凝“很好啊！吃里爬外的事我shen边已经有过了，不想这次竟是你。”

我一向待她亲密和睦，从不曾这样疾言厉se过，浣碧唬得慌忙跪下，叫dao：“小姐！。”

我理也不理，继续dao：“当日在水绿南薰殿曹婕妤曾以皇上借六王之名与我相见挑拨，当时我就怀疑是我shen边亲近的人透漏的消息。只是还未想到是你。那日与我同去的是liu朱，前后始末她知dao的最多，她的xing子又不及你沉稳，有时心直口快一些，我想许是她与gong女玩笑时说漏了嘴也未可知。谁想今日我前脚才chu棠梨gong，后脚就有人去通风报信。我倒不信，华妃怎会好端端地知dao我要去存ju堂，可见是我shen边的人故意xielou了消息。”

浣碧神se渐渐平伏下来，仰tou看我dao：“晓得小主要去探眉庄小主的并不只是nu婢一人，小姐何以见得是浣碧？还是小姐对浣碧早存了偏见？”

我微微一笑“你的确是小心掩饰痕迹。可惜你疏忽了一件事——”

“什么？”

“你记不记得前些日子皇上赐了我一匣子南诏进贡的mi合香。此香幽若无味，可是沾在衣裳上就会经久弥香，不同寻常香料。因此十分珍贵。皇上统共得了这一匣子全赐予了我。我却全转赠了曹婕妤，亲yan见她放在内室之中。”我看了一yan浣碧渐渐发白的脸，用护甲的光面轻轻mo挲掉她额上细密的汗珠“我记得我chu门前是嘱咐你留在内堂不许chu去的。”我略停一停，慢慢dao：“若如你所说并未对我有异心又怎会chu入她的内室，你shen上怎会沾上了mi合香的气味？”

浣碧张口结she2地看着我，虚弱地dao：“nu婢没有——”

“我故意让liu朱在外堂守着，就是知dao你会从后堂的偏门chu去，难dao你没有觉得可疑么？我竟让你一人留在堂内。”我dao：“你若还不肯承认大可以闻闻自己shen上有没有mi合香的气味。”

浣碧的面孔浮起惊惶的表情，犹豫着拉起自己的衣袖子细细的闻了又闻，脸se渐渐变得雪白。

我han笑dao：“这香味一旦沾上就数日不褪，并且香气幽微，不易察觉。”说罢止了笑容，冷然dao：“你还不说实话么？”

浣碧闻言脸上霎时半分血se也无，仰天dao：“罢了。罢了。谁叫我中了你的计！”

我dao：“我也不过是疑心罢了。我shen边的事你和liu朱、槿汐知dao的最清楚。虽然槿汐在我shen边不过一年，liu朱有时未免急躁，但是对我都是赤胆忠心。只有你和我是有些心病的。可是我也摸不准到底是不是你，所以只好来试上一试。”我轻轻一笑：“谁知你竟然没有沉住气，枉费我多年以来对你的调教了。”

浣碧无语，只是苦笑：“的确是我的命数不好。你要怎样都由得你罢。”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若不是你去通风报信，今日我怎能这样轻易将倒华妃。没了她，我也能安生一阵子了。”

浣碧的声音几乎疑惑，颤声dao：“你…”我微笑“自然是多亏了你。只怕华妃现在恨你入骨，以为是咱们主仆联手呢。”我看她几yan：“你倒还真是个能干的。”

浣碧呆呆地，盯着我半晌方dao：“你心计之shen，我自愧不如。”

我直直看着她良久，声音放的柔缓，叹dao“我素来是赞你沉稳的，如今的情形看来你终究还是差了些儿。一意求成、行事又不大方，这个样子怎么叫我放心把你嫁入官宦人家？将来为人正室，怎么去弹压那些不安分的妾室？”

浣碧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dao：“你…你要把我嫁入官宦人家为人正室？”随即摇tou：“你不过是想让我在你shen边帮你一辈子罢了，何曾为我好好打算呢？又何必再拿话来讽刺我。”

我dao：“为你的打算我一早就有，不用说我，便是爹爹也好好为你打算了的。只是咱们不说，你便以为我不为你打算过么？纵使你再能助我也是要嫁为人妇生儿育女的，即便是liu朱，将来她若要嫁人我也必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何况是你。你也未必太小觑我了。”

她近乎痴怔，疑惑dao：“真的么？”

我作讶异状，反问她“不然你待怎样？难dao去zuo妾，去嫁给平民草hu？入gong前爹爹慎重jiao代我一定要为你找个好人家，我是郑重其事答应了的。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带你入gong的原因，要是留在甄府，ding多将来pei个小厮嫁了，岂不委屈你一世。”我不禁伤gan“你所作所为所求的不就是一个名分么？”

浣碧似乎不能完全相信，又似是被gan动了，失声唤dao：“小姐。”

我弯腰扶她起shen，低声叹dao：“这里没有人，还要叫我‘小姐’么，你该我叫我一声‘长姊’才是。”

浣碧yan中莹莹泛起泪光，我dao：“你不肯叫么？其实长久以来我对你如何你很清楚，你我之间的心病也算不得我和你的心病，不过是上一辈人的事了。”我拉着她坐下“我知dao你委屈多年，虽是爹爹亲生，可是族谱没有你的名字，取名也不能行‘玉’字一辈，甚至你娘的牌位也不能进祠堂供奉香火。可是浣碧啊，爹爹不疼你么？你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婢女，可我对你从来如姐妹一般的啊。”

浣碧略一沉yin，咬一咬嘴chundao：“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我娘，想到我自己…不！只要我与你一样成为妃嫔，爹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认我、我娘的灵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甄氏祠堂了。”她昂然抬tou，dao：“你可以任着xing子嫌弃名字中的‘玉’字俗气弃而不用，却不知dao这一个‘玉’字是我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

“你以为一切就这样简单吗？一旦你成为妃嫔，后gong争chong被人揭发chu你娘是罪臣之女，你可知dao是什么后果，不仅甄氏一族会被你连累，爹爹私纳罪臣之女的罪名就足以让他liu放三千里之外，爹爹一把年纪了哪里禁得起这样的折腾？你又于心何忍？”我停一停dao：“且不说别人，你以为投靠了曹婕妤就有人帮你，高枕无忧么？说到底你是我这里chu去的人。其实曹婕妤gen本就是利用你，要不然她不会在水绿南薰殿当着我的面提起你告密的内容。你别不信，看丽贵嫔就知dao，一旦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你的下场比只会丽贵嫔更惨！包何况经过今日一事，你以为华妃和曹婕妤还会信你么？”

浣碧的汗涔涔下来，双chun微微哆嗦，我继续dao：“这还不算，万一你我姐妹有一日也要面临争chong，你叫爹爹yan看着姐妹相争，伤心难过么？何况凭你如今这些微末功夫，要如何与我抗衡？白白为他人zuo嫁衣裳而已！你怎糊涂至此。”

浣碧羞愧低眉，嗫嚅dao：“我并不想与你相争。”她声音凄楚：“小姐，我并不是故意要陷害你。皇上那么喜huan你就算知dao你去看眉庄小主也不会shen责于你，ding多将你禁足十天半月…我…皇上yan中只有你，只消你消失一段时日，皇上必定会发现我chong爱我…”她迟疑片刻“我们共同侍奉皇上不好么？这是荣耀祖先和门楣的事啊。”

“你是我妹妹，共同侍奉皇上自然没有什么不好。”我看她一yan，问dao：“浣碧，你告诉我，你喜不喜huan皇上？”

浣碧凝神想了想，用力摇了摇tou。

我gan伤dao：“你以为嫁了皇上就有了名分了么？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妾。”我拿起绢子拭泪dao：“你娘生前是连个妾的名分也不能有，难dao你zuo女儿的就是要告诉母亲亡灵你只能zuo个妾？！何况你又不喜huan皇上，终其一生和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同居同起，忍受他因为别的女人对你的责难和冷落，因为他而和别的女人相争，为他诞育子女，纵使他可以给你荣华富贵可是下一刻就会shenchu1冷gong，你愿意么？你是背叛我而得荣chong，纵使有华妃相护，后gong中人会瞧得起你么？皇上会瞧得起你么？”

浣碧的容se一分分黯淡下去，说不chu话来。红烛轻摇，她的影子亦映在墙上轻晃。一个yanhua看过去，竟像是在颤抖一般。

我又dao：“这是其一。而你又能保证皇上一定会喜huan你么？依照如今看来，皇上对你似乎并无特别好gan啊，你要争chong似乎是十分辛苦。”

我笃定的看一看窗外明丽夜se，弯腰扶她起shen，柔声dao：“其实我早已为你打算好，如果我一直得皇上chong爱，将来必定为你指一门好的婚事，你也可以自己择一个喜huan的人白tou偕老。皇帝chong妃shen边的红人自然是要嫁与好人家为妻的。到时我会让你认爹爹为义父，从甄府chu嫁，你娘的牌位自然可入甄氏祠堂，你的名字亦会入族谱。你的心愿也可了了。这样岂不是最好的结局。”我垂眸叹气“也怪我，若我早早把我的打算告诉了你，也不会有今日的差池了。”

浣碧仰tou看着我，yan中有酸楚、gan愧的雾气氤氲，渐渐浮起雪白泪hua，一滴泪倏然落在我手臂上，温热的chu2觉。浣碧垂泪唤我：“长姊。”

我亦落泪，dao：“你这一声‘长姊’，可晓得我是盼了多少年才听到呢。”

浣碧扑在我怀中：“我诚然不知长姊是这样的心待我，才犯下大错。”又呜咽liu泪：“这些日子来确是妹妹糊涂，以致长姊困扰。妹妹知错，以后必定与长姊同心同德。”

我吁一口气dao：“玉姚懦弱，玉娆年幼，哥哥又征战沙场。家中能依靠的只有我们姐妹。你我之间若受jian人挑拨，自伤心肺，那么甄门无望矣。”

浣碧失声哭泣dao：“浣碧辜负长姊多年教诲，还请长姊恕我无知浅见。”

我亲手搀了她起来，dao：“你娘亲的事未曾与华妃她们提起吧，若是已被她们知晓，只怕日后多生事端，甄门会烦扰无尽。”

浣碧摇toudao：“我不曾和她们提起。数月前娘亲生日，曹婕妤见我独自于上林苑角落哭泣以为是你责打委屈了我，才借故和我亲近。我只是想借助她和华妃引得皇上注意，并不是存心要陷害长姊的。再说娘亲的事事关重大，我不敢和她们说起。”

我点tou“你不说就是万幸。”又dao：“你想求的她们未必能给你，而我是你长姊，我一定会。”

循循又问了些华妃与曹婕妤与她来往的事，才换了槿汐进来房中上夜陪伴。

四十、闲ting桂hua落（1）

小连子和小允子对我这样轻巧放过浣碧很是不解，连槿汐亦是揣测。然而浣碧愈加勤谨，小心伏侍，他们也不能多说什么。

终于有一日，槿汐趁无人在我shen旁，问dao：“小主似乎不预备对浣碧姑娘有所举动。”她略略迟疑，dao：“恐怕她在小主shen边终究还是心腹之患。”

彼时秋光正好，ting院满园繁hua已落。那苍绿的树叶都已然被风薰得泛起轻朦的黄，连带着把那山石上的厚密青苔都染上一层浅金的烟雾。去年皇后为贺我进gong而zhong下的桂hua开得香馥如云，整个棠梨gong都是这样醉人的甜香。我正斜躺在寝殿前廊的横榻上，shen上覆一袭红若朝霞的ruanmao织锦披风，远远看着liu朱浣碧带着gong女在ting院中把新摘下的海棠果腌渍成mi饯。

我低tou饮下桂hua酒，徐徐dao：“若我要除去她，大可借华妃的手。只是她终究是我shen边的人，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还是有的。”见槿汐只是默默，我又dao：“我的事她知dao太多，若是赶尽杀绝反而bi1她狗急tiao墙。如今我断她后路，又许她最想要的东西，想来镇得住她。”

槿汐dao：“小主既有把握，nu婢也就安心了。”

我浅浅微笑“诚然，我对她也并非放一百二十个心。她只以为当日的事被我拆穿是因为mi合香的缘故，却不晓得我早已命人注意她行踪。如今，小连子亦奉命暗中注意她，若她再有贰心，也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槿汐无声微笑：“nu婢私心一直以为小主太过仁善会后患无穷，如今看来是nu婢多虑了。”

我微笑看她：“槿汐。若论妥帖，你是我shen边的第一人。只是我一直在想，你我相chu1不过年余，为何你对我这样死心塌地。”

槿汐亦微笑，眸光坦然：“小主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么，nu婢相信。”

我失笑“这不失为一个好理由。”我回眸向她：“每个人都有自己zuo事为人的理由，只是不guan什么理由，你的心是忠诚的就好。”

我微微打了个呵欠，自从华妃被玄凌申饬，冯淑仪日渐与我jiao好，shen后又有皇后扶持，我与陵容的地位渐渐坐稳。然而华妃在gong中年久，势力亦是盘gen错节，家族势力不容小觑。一时间gong中渐成犄角相对之势。势均力敌之下，后gong，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安稳。

只是眉庄的事苦无证据，刘畚久寻不得，眉庄也不能重获自由，好在有我和冯淑仪极力维护，芳若也暗中周全，总算境况不是太苦。

秋风初凉的时节，虽然一袭轻薄的单衣不能阻止清瑟的凉意轻拂，亦是mei好的。只是那凉的chu2觉并不是瑟缩的冷，而是一zhong暑热消退后久违的轻快和舒畅，连呼xi亦是贪恋的，shenshen的xi气后暖在xiong腔里，温暖着带些清凉。满院桂子开得nong1，那清甜香馥如雨渐落，绵绵娆娆似情人的手温柔抚摸在鬓角脸颊，叫人不愿苏醒。怡怡然卧在西窗下，发如乌亮的ruan绸轻散四开，无数细小甜香的的桂子就这样如蝶轻轻栖落在发间。

小睡片刻，内务府总guan姜忠min亲自过来请安。黄规全被惩chu1后姜忠min继任，一手打点着内务府上下，他自然明白是得了谁的便宜，对棠梨gong上下一发的殷勤小心，恨不得掏心窝子来报答我对他的提ba。

这次他来，却是比以往更加兴奋，小心翼翼奉了一副托盘上来，上面用大红锦缎覆盖住。我不由笑：“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样子小心端着。”

他喜眉喜yan的笑：“皇上特意赐予小主的，小主一看便知。”

鎏金的托盘底子上是一双灿烂锦绣的gong鞋，直晃得yan前宝光liu转。饶是槿汐见多识广，也不由呆住了。

zuo成鞋底的菜玉属蓝田玉的名zhong，翠se莹莹，chu2手温run细密，内衬各zhong名贵香料，鞋尖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合浦明珠，圆run硕大令人灿烂目眩，旁边又夹杂丝线串连各se宝石与米珠jing1绣成鸳鸯荷hua的图案。珠宝也罢了，鞋面竟是由金错绣绉的蜀锦zuo成，蜀锦向来被赞誉“贝锦斐成，濯se江波”，更何况是金错绣绉的蜀锦，蜀中女子百人绣三年方得一匹，那样奢华珍贵，一寸之价可以一斗金比之。从来gong中女子连一见也不易，更不用说用来zuo鞋那样奢侈。

我han笑收下，不由微笑：“多谢皇上赏赐。只是这蜀锦是哪里来的，我记得蜀中的贡例锦缎二月时已到过，只送了皇后与太后gong中，新到的总得明年二月才有。”

姜忠min叩首dao：“这才是皇上对小主的殊chong啊。清河王爷离gongchu游到了蜀中，见有新织就hua样的蜀锦就千里迢迢让人送了来，就这么一匹，皇上就命针工局连日赶制了chu来。”

我“哦”了一声，才想起清河王自那日太ye池相遇后便离gong周游，算算日子，也有月余了。也好，不然他时常chu入gong中，总会叫我想起那枚矜缨，想起那份我应该回避的情gan，虽然他从未说起过。

只是我害怕，害怕这样未知而尴尬的情gan会发生。

所以，我宁愿不要瞧见。不止《山鬼》，甚至连屈原的《离sao》、《九歌》与《湘夫人》等等也束之高阁。

但愿一切如书卷掩于尘灰之中，不要再叫我知dao更多。

然而终究不免怀想，蜀中ba山的绵绵夜雨是怎样的情景，而我只能在gong闱一角望着被局限的四方天空，执一本李义山的诗词默默臆想。

转瞬已经微笑起shen，因为看见姜忠minshen后踏步进来的玄凌，他的气se极好，瞧我正拿了那双玉鞋端详，笑dao：“你穿上让朕瞧瞧。”

我走回后堂，方脱下丝履换上玉鞋。玄凌笑：“虽然女子双足不可示于夫君以外的人，你又何必这样小心。”

我低tou笑：“好不好看？”

他赞了一回“正好合你的脚，看来朕没嘱咐错。”

我抬tou：“什么？”

他将我拢于怀中“朕命针工局的人将鞋子zuo成四寸二分，果然没错。”

我侧tou想一想，问dao：“臣妾似乎没有对皇上说过臣妾双足的尺寸。”

他骇笑“朕与你共枕而眠多日，怎会不晓得这个。”他顿一顿“朕特地嘱咐绣院的针线娘子绣成鸳鸯…”他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我旋首，风自窗下入，空气中清霜般的凉意已透在秋寒之中，shen子微微一颤，已经明了他对我的用心。

不是不gan动的。自探望眉庄回来后，有意无意间比往日疏远他不少。他不会没有觉察到。

他轻吻我的耳垂，叹息dao：“嬛嬛，朕哪里叫你不高兴了是不是？”

四十、闲ting桂hua落（2）

窗外几棵羽扇枫叶渐渐凝聚成一抹酒醉似的nong1重的红，再远，便是望不透的高远如璧的蓝天。我低声dao：“没有。皇上没有叫臣妾不高兴。”

他yan神中略过一丝惊惶，似乎是害怕和急切，他握住我的手：“嬛嬛，朕说过你和朕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唤朕‘四郎’，你忘记了么？”

我摇tou“嬛嬛失言了。嬛嬛只是害怕。”

他不再说话，只jinjin搂住我，他的ti温驱散了些许秋寒，温柔dao：“你别怕。朕曾经许你的必然会给你。嬛嬛，朕会护着你。”

辗转忆起那一日的杏hua，枕畔的ruan语，御书房中的承诺，心似被温暖chun风ruanruan一击，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还是没有liu泪，伸手挽住他修长温热的颈。

或许，我真是他yan中可以例外一些的人。如果这许多的chong里有那么些许爱，也是值得的。

待到长夜霜重雾朦时，我披衣起shen，星河灿灿的光辉在静夜里越发分明，似乎是漫天倾满了璀璨的碎钻，那zhong明亮的光辉几乎叫人惊叹。玄凌温柔拥抱我，与我共剪西窗下那一对烨烨明烛。他无意dao：“京都晴空朗星，六弟的书信中却说蜀中多雨，幸好他留居的ba山夜雨之景甚mei，倒也安wei旅途滞困。”

我微笑不语，只依靠在玄凌怀抱中。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ba山夜雨时，那是诗里的mei好句子。玄凌静默无语，安静拥抱住我，投下一片柔和的yin影，与我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似乎是一个人一般。一刹那，我心中温ruanchu2动，不愿再去想那沾染了杜若hua香的或许此时正shenchu1ba山夜雨里的萧肃shen影，只安心地认为：或许玄凌，他真是喜huan我的。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晚，直到十二月间纷纷扬扬下了几场大雪才有了寒冬的gan觉。大雪绵绵几日不绝，如飞絮鹅mao一般。站在窗口赏了良久的雪景，yan中微微yun眩，转shen向玄凌dao：“四郎本是好意，要在棠梨gong中zhong植白梅，可惜下了雪反而与雪景rong为一se，看不chu来了。”

他随口dao：“那有什么难，你若喜huan红梅朕便让人去把倚梅园的玉rui檀心移植些到你gong中。”他停笔抬toudao：“嗳嗳！你不是让朕心无旁骛地誊写么，怎么反倒说话来luan朕的心。”

我不由失笑，dao：“哪里有这样赖pi的人，自己不专心倒也罢了，反倒来赖人家。”

他闻言一笑“若非昨夜与你下棋输了三着，今日也不用在此受罚了。”

我ruan语dao：“四郎一言九鼎怎能在我这个小女子面前食言呢。”我重又坐下，温ruan笑dao：“好啦，我不是也为你裁制衣裳以作冬至的贺礼么？”

他温柔抚mo我的鬓发“食言倒也罢了，只为你亲手裁衣的心意朕再抄录三遍也无妨。”

我吃吃而笑，横睨了他一yan：“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可别反悔。”

整整一个白日，他为我誊抄历代以来歌咏梅hua的所有诗赋，我只安心坐于他shen边，为他裁制一件冬日所穿的寝衣。

堂外扯絮飞棉，绵绵无声的落着。服侍的人都早早打发了chu去，两人相伴而坐，地下的赤金镂hua大鼎里焚着百和香，幽幽不绝如缕，静静散入暖阁shenchu1。百和香以沉水香、丁子香等二十余味香料末之，洒酒ruan之，白mi和之而制成，专供冬月使用。细细嗅来，有醉人的暖香。再加上地炕暖炉的热气一烘，越发使阁中暖洋清香如置shen三chun的上林苑hua海之中。

百和香的使用始于三国时代，几经liu传制法已经失散，gong中也很是少见，棠梨gong中所用的皆是来自陵容chu1。陵容的父亲安比槐在为官之前曾经经营香料生意，得了很多炮制薰香的秘方。陵容晓得我素来爱香，便时时来我gong中一同研讨，相谈甚huan。几经试验，才重新zuochu一张制作百和香的方子。

暖阁中向南皆是大窗，糊了明纸透进外面青白的雪光，照得满殿明亮。我有他静静相对，安静得听得见炭盆里上好的红罗炭偶然“哔剥”一声轻响，汩汩冒chu热气，连窗外雪hua纷飞的声音亦是清晰入耳。

绑中地炕笼得太暖，叫人微微生了汗意，持着针线许久，手指间微微发涩，怕chu汗弄污了上用的明黄绸缎，便唤了晶清拿水来洗手。

侧tou对玄凌笑说“寝衣可以jiao由嬛嬛来裁制，只是这上用的蟠龙hua纹我可要推了去。嬛嬛的刺绣功夫实在不如安mei人，不如让她来绣，好不好？”

玄凌dao：“这个矫情的东西，既然自己应承了下来还要zuo一半推脱给别人zuo什么。朕不要别人来cha手。”

我吃吃dao：“我可把丑话说在前tou了，若是穿着针脚太cu了不舒服可别怪嬛嬛手脚cu笨。”

我就着晶清的手拿mao巾ca拭了，又重新绞了帕子递给玄凌ca脸，他却不伸手接过，只笑：“你来。”

我只好走过去，笑dao：“好啦，今天我来zuo皇上的小爆女服侍皇上好不好？”

他撑不住笑：“这样顽pi。”

他写了许久，发际隐隐沁chu细密汗珠，我细细替他ca了，dao：“换一件衣裳好不好，这袍子穿着似乎太厚了。”

他握一握我的手抿嘴笑：“只顾着替你誊写竟不晓得热了。”

我不由耳热，看一yan晶清dao：“有人在呢，也不怕难为情。”

晶清极力忍住脸上笑意，转过tou装作不见。他只“嗤”的一笑，由小允子引着去内堂换衣裳了。

我走至案前，替玄凌将抄写完的整理放在一旁。正低着tou翻阅，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咯咯如银铃已到了门边。

正要chu去看个究竟，厚重的锦帘一掀，一阵冷风伴着如铃的笑声转至yan前。淳儿捧一束红梅在手，俏生生站于我面前，掩饰不住满脸的huan快与得意，嚷嚷dao：“甄姐姐，淳儿去倚梅园新摘的红梅，姐姐瞧瞧huan喜不huan喜？”

她一gu风似的闯进来，急得跟在shen后追进来的槿汐脸都白了，她犹自不觉，跺脚缩手呵着气dao：“姐姐这里好暖和，外tou可要冻坏人了。”

四十、闲ting桂hua落（3）

我不及示意她噤声，玄凌已从内堂走了过来。淳儿乍见了玄凌吓了一tiao，却也并不害怕。杏仁大的yan珠如浸在白水银中的两wan黑水银，骨碌一转，已经笑盈盈行礼dao：“皇上看臣妾摘给姐姐的梅hua好不好？”

因是素日在我gong中常见的，淳儿又极是天真shuang朗。玄凌见是她，也不见怪，笑dao：“你倒有心。你姐姐正念叨着要看红梅呢，你就来了。”说着笑：“淳常在似乎长高了不少呢。”

淳儿一侧tou“皇上忘了，臣妾过了年就满十五了。”

玄凌dao：“不错，你甄姐姐进gong的时候也才十五呢。”

我dao：“别只顾着说话，淳儿也把shen上的雪掸了去罢，别回tou受了风寒，吃药的时候可别哭。”说着槿汐已经接过淳儿摘下的大红织锦镶mao斗篷。只见她小小的个子已长成不少，胭脂红的暖袄衬得shen材姣好，衣服上的宝相hua纹由金棕、明绿、宝蓝等se洒线绣成，只觉得她整个人一团喜气，衬着圆圆的小脸，显得十分jiao俏。

她并不怕玄凌，只一味玩笑，玄凌也喜她jiao憨天真。虽未承幸于玄凌，却也是见熟了的。

淳儿一笑，耳垂上的的玉石翡翠坠子如水珠滴答的晃“姐姐不是有个白瓷冰纹瓶么，用来cha梅hua是最好不过的。”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去拿瓶子来cha梅hua。

淳儿折的梅hua或团苞如珠，或hua开两三ban，枝条遒劲有力，孤削如笔，hua吐胭脂，香欺兰蕙，着实mei观。三人一同观赏品评了一会儿，淳儿方靠着炭盆在小杌子上坐下，面前放了各se细巧糕点，她一脸huan喜，慢慢拣了喜爱的来吃。

我陪着玄凌用过点心，站在他shen边为他磨墨run笔。阁中暖洋，他只穿着家常孔雀蓝平金缎团龙的衣裳，益发衬得面若冠玉，仿佛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唯有腰际的明黄织锦白玉扣带，方显chu天家本se。我亦是家常的打扮，珍珠粉se的素绒绣hua小袄，松松梳一个摇摇yu坠的堕ma髻，斜挽一支赤金扁钗，别无珠饰，亭亭立于他shen侧，为他将mao笔在乌墨中蘸得饱满圆run。玄凌自我手中拿了笔去，才写两三字，抬tou见我手背上溅到了一点墨zhi，随手拿起案上的素绢为我拭去。那样自然，竟像是zuo惯了一般。

我只低眉婉转一笑，也不言语。

淳儿口中han了半块糖蒸酥酪，另半块握在手中也忘了吃，只痴痴瞧着我与玄凌的神态，半晌笑了起来，拍手dao：“臣妾原想不明白为什么总瞧着皇上和姐姐在一起的样子yan熟，原来在家时臣妾的姐姐和姐夫也是这个样子的，一个磨墨，一个写字，半天也静静的不说话，只瞧的我闷的慌…”

听她口无遮拦，我不好意思，忙打断dao：“原来你是闷得慌了，怪我和皇上不理你呢。好啦，等我磨完墨就来陪你说话。”

淳儿一扬tou，哪里被我堵得住话，兀自还要说下去，我忙过去倒了茶水给她：“吃了那么多点心，喝口水run一run吧。”

那边厢玄凌却开了口“嬛嬛你也是，怎不让淳儿把话说完。”只眉yanhan笑看着淳儿dao：“你只说下去就是。”

我一跺脚，羞得别过了tou不去理他们。淳儿得了玄凌的鼓励，越发兴致上来，dao：“臣妾的姐姐和姐夫虽不说话却要好的很，从不红脸的。臣妾的娘亲说这是…这是…”她想的吃力，直憋红了脸，终于想了起来，兴奋dao：“是啦，臣妾的娘亲说这叫‘闺房之乐’。”

我一听又羞又急，转toudao：“淳儿小小年纪，也不知哪里听来的浑话，一味的胡说八dao。”我嗔怪dao“皇上您还这样一味地chong着她，越发纵了她。”

淳儿不免委屈，噘嘴dao：“哪里是我胡说，明明是我娘亲说的呀。皇上您说臣妾是胡说么？”

玄凌笑得几乎俯在案上，连连dao：“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是胡说，是极好的话。”说着来拉我的手“朕与婕妤是当如此。”

他的手极暖，热烘烘的拉住我的手指。我微微一笑，心内平和huan畅。

四十一、ba山夜雨时（1）

这以后的第三日，常在方淳意承幸。乾元十三年十二月初九，常在方氏进良媛，mei人史氏进贵人，赐号“康”我的气势亦随之水涨船高，渐渐有迫近华妃之势。

自我称病，淳儿与史mei人都奉旨迁chu棠梨gong避病。我shenti安好后，玄凌也无旨意让她们搬回。偌大的棠梨gong只住着我一人，长久下去也不像样子。如今二人都已晋位，淳儿又是个单纯的xing子，我便思量着让淳儿搬回西pei殿居住，方便照应。至于史mei人，我对她实在没有多少好gan，加上她失chong三年后竟又得了晋封，又予赐号之荣，一时沾沾自喜，愈发要来趋奉，当真是烦不胜烦。

于是回过皇后，让淳儿搬来与我同住。本来玄凌便时常留驻棠梨gong，淳儿的入住意味着她将有更多的机会见到皇帝，这更是羡红了不少人的yan睛。

玄凌怜爱淳儿稚气未脱，jiao憨不拘，虽不常chong幸她，却也不认真拿gong规约束她。皇后与冯淑仪等人向来喜huan淳儿，如今她得幸晋封，倒也替她高兴。玄凌也只由着她xing子来，不chu格即可。一时间倒把陵容冷淡了几分。

然而陵容似乎也并不在意恩chong多少，除却眉庄禁足的遗憾，我们几人的情分倒是更加好了。

这样平和的光景一直延续了几十日，再次见到玄清，已经是乾元十三年的最后一日，除夕。此日是阖gonghuan宴的日子。

去年的今日，是我真正意义上遇见玄凌的那一日，为避开他夜奔于被冰雪覆盖的永巷。想到此节，我沾染酒香的chun角不自觉的微笑chu来。

玄清周游于蜀地的如斯几月，正是我与玄凌情意燕婉的时候，纵然玄凌对眉庄薄情，但是对我，仍是很好，很好。

玄清刚从蜀地归来。明澈的眉目间带着ba山蜀水的仆仆风尘和未及被京都的烟华鼎盛洗净的倦se，亦被他平和的谈吐化作了chun齿间的一抹温文。此刻，他揽酒于怀，坐于太后shen边款款向众人谈着蜀中风景，剑阁梓潼的古栈dao、李冰的都江堰、风光峻丽的秦岭、难于上青天的蜀dao、石刻千佛岩的壮观、杜甫的浣hua居所…

那是我于书中凝幻神思的情节，他的口齿极清shuang，娓娓dao来令人如临其境。

众人都被他的述说xi引，连酒菜也忘了去动。我却听得并不专心，偶尔入耳几句，更多的是想起书中描绘的句子，对比着他对真实风景的描述。of晋

其实他坐于太后shen侧，与我隔得极远，销金rong玉的富贵场所，他的见闻于gong中女子是一dao突如其来的清liu，大异于昔年的闺阁生活与今日的钩心斗角。

太后虽然听得颇有兴味，然而见风liu泪的痼疾自入冬以